
要说江南的秋,即便有万千绚色渲染点缀,骨子里却还透着那股子寂寥。因而江南的秋还需要点暖色调来缓一缓,桂花就众望所归地成了主角。
今年的秋天,气温总算给面子,没有拖沓的热,亦没有断崖式的冷。桂花往往就是在这时恰到好处地绽放,它的盛放犹如秋光里一个恍然而过的梦,几天前枝头还难觅踪迹,再去看时,好戏早已鸣锣就绪。
杭城秋天,满觉陇的桂雨应是大家的心头好。奈何每到此时,凑热闹的人总是一拨拨停不下来,只能自己想办法寻个僻静地儿安心赏桂。
我不喜欢太过拥挤的场面,这跟热闹无关,拥挤往往意味着局促。一如我赏桂时,总是把目光投向那些单独一两朵绽放的花,如此风景更叫人淡定且从容。
从前寻桂总爱去植物园,那里有一株丹桂王叫人慕名而至。还有杭州花圃的“金桂秋满”景点,“满”字是点睛之笔,桂花开过了,秋天才算圆满,这个理儿想必放之四海而皆准。不信看那句“冷露无声湿桂花”,桂花湿了,季节的行踪再也藏匿不住。桂花也是秋的信差,离了它万万不能。
今年秋天沿着灵隐山寺周遭走了一番,果真没有大失所望。永福、韬光、灵隐,山门之内皆萦绕着那股馨香。想必禅宗之地的桂香就如那寺后的山泉之水——清澈、纯净,照见人间万千情景。
桂绽放在黄墙黛瓦前,寺庙香火与秋日桂香交织在一起,共同打开一片秋日独有的静谧悠远。轰轰烈烈的夏日刚过不久,相信眼下迈入山门的人们都无比渴望一份安宁,能够扫除心头那些炽烈的疲惫。
我站立在永福寺的黄墙前,不远处等待摆拍的人祈祷着我快些离去。他们大概觉得这个赖在此处的人实在有些煞风景,然而拿美景做背景,匆匆而过没有静下心去领略它的美,何尝不是煞风景呢?所以我有底气双脚在这里不挪动。
后来他们等得不耐烦了,索性另找场地,我成功守住了这方角落的清净。秋天是用来思念人的,桂就像一位故友,曾经泪眼婆娑的往事再次清晰。
站得久了,初时还能感受到丝丝香气直入鼻孔,到后面嗅觉竟陷入混沌。花香亦似酒,初时入口微醺,后面入脑沉醉,最后入了心,便是不可自拔了。花香跟酒又不一样,至少不会令人迷失心性,待人始终是温柔如初。
其实我应当再过几天来这里,眼下桂树的枝叶间更多是待放的花苞,再过几天才是满树繁花。可是花苞有着它独一份的魅力,跟时间有关。
花一旦开了,万千悬念从此消散,后面的事就可想而知——变老,被风吹落一地,淡黄的身躯化入深色大地,秋天也要走了。此刻,我庆幸枝头还有许多花苞,就冲后面的故事,秋也要把它的脚步放慢一点。花苞就像是新旧时光的和事佬,有了它,双方不再格格不入,以一种你好我好的姿态握手言和,然后一同为季节本身增光添彩。
在偌大的寺庙里,我在一方小小的空间里站了很久。头顶的那缕日光从这堵黄墙跳到了不远处的那堵上,不知道它是不是也有些不耐烦了。
要在一件事上专注许久,想来也并非易事。先不论别人会不会觉得太痴,就是自己那颗跃动的心也不肯答应。后来有人走过来,伸手径直折下了一枝桂花。那声清脆的“咔嚓”直直击打在我的心上,其余枝头的桂花也纷纷扬扬落了一地。
那个人折了桂之后扬长而去,好似这一下是理所应当的,我忍不住向其背影投去厌恶的目光。他大概不知道,所有的花性子都烈得很,你把它折了,它就枯萎了,马上以死明志。唯一的敬意就是把手老老实实放在口袋里,用目光去欣赏。
枝折了,花落了,眼前的景瞬间黯然失色,我终于萌生了去意,天色也已向晚。檐角的夕阳如同一枚印章,敲定这一天收尾。我又望向那棵桂树,其实上面的每朵花都跟去年、前年、大前年如出一辙。或许此种相遇方是恰到好处。
走出山门,我又想到那句“冷露无声湿桂花”。桂花是最懂秋的,看似与秋的意愿背道而驰,它其实最明白该在秋天里做些什么。
秋终归意味着一年的光阴行将就木。每逢此刻,大地又有多少人怀着迫切的心情呢?还有离群的大雁,掉队的候鸟。这一年里还有多少心愿没有实现,年年花相似,岁岁人不同。倘若拖到来年,怕是再无机会了。每想到此,脚下步伐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许多。
眼下虽然入秋了,人间依旧有万千希冀在闪烁,在升腾,生生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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